回忆童年之一：大运河
当我掩鼻而逃的时候，并不知道眼前这条浓黑如墨、泛着恶臭的小河就是京杭大运河，那时我还是个小学四年级的孩子，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，尤其是能捉到鱼啊、虾啊的地方，所以你可以想象大运河给我的初印象是多么糟糕。
我回到家中，和父母讲起这件事，他们才告诉我那就是大运河，一条臭河，仅此而已。所以当我第二次来到河边，是在了解了一些它的历史之后了，我努力想象着明清时这河边曾是热闹的漕运码头，想象着隋炀帝的豪华扬州游，然后在稚嫩的心里挤出一点点怀古的惆怅，可是很快这可怜的惆怅就被那冲天的臭味抹杀得无影无踪了。
其实大运河并不总是这样的，至少有一年不是，那年我家有一块地分在了离河边不远的地方，在帮家里干农活的时候我顺便又去怀古了一下，却惊奇地没有被恶臭熏倒，然后发现河水变清了，甚至还能看到鱼虾。那个夏天可能是我童年最快乐的记忆之一了，我和弟弟妹妹们尽情地在河边玩耍，捞鱼、钓蛤蟆、抓水蛇、摸泥鳅、比赛打水漂，大运河这时不再如老妖婆那般可憎，她像一位慈爱的母亲纵容着自己的孩子们。然而，所有的快乐都是短暂的，所以第二年一切又恢复了原状，大运河先前的清丽只是回光返照吧，而她其实早已病入膏肓，这种命运从它周围的几座化工厂建立之日起就已注定
。
我最后一次看大运河，是在去城里读书的前夕，原本就不宽阔的河面此时更加枯萎，如同癌症晚期的病人，漆黑的河床上嵌着已被染黑的卵石，漆黑的水面不时泛起白沫，令人惊异的是河里居然有活的小鱼，身上像是刷了一层水银，在阳光下闪着妖异的光，但是我知道大运河就要死了，这条世界上最长的人工河曾是文明辉煌的象征，如今却要被文明扼杀，她无声地承载了千百年的水运，也无声地接纳了化工厂长年的污垢，现在她无声地慢慢死去，一如大多数沉默的我们。
我皱着眉头离开了大运河，从此再没有回去过，我只想记住她留给我的快乐，眼前却总是浮现她腐烂的面容，我只有在文字中纪念她的温柔，她的忍耐，她的沉默，并祈祷未来如此的生命长存。
萧渔 于2009年2月18日夜
